永州访古话罗含

耒阳优秀传统文化的“双子星座”

说起耒阳，大家首先想到的是“神农创耒、蔡伦造纸”。确实，经过多年大张旗鼓的宣传造势，耒阳“蔡伦故里”的名头日响，蔡伦俨然已成为耒阳最闪亮的一张文化名片，曾有人极力推动耒阳更名“蔡伦市”，就是最好的明证。作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发明家，蔡伦凭借一张纸改变了世界的文明进程，他的造纸术被公认为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，耒阳人为之骄傲、为之自豪，极力推崇，也在情理之中，蔡伦成为耒阳历史文化的代言人当之无愧。最早记载蔡伦事迹的是《东观汉记》，后世最系统记载蔡伦贡献的是南朝宋史学家范晔编撰的《后汉书·蔡伦传》。这些编撰者留下的史料，成为后世认定蔡伦历史地位的重要依据，让他的功绩跨越千年而被铭记，真正成为被后世熟知的“耀眼星辰”。

毕竟中国历史长河，星光灿烂，人才辈出，耒阳也不例外。继蔡伦的横空出世，170余年以后，罗含脱颖而出，以其自身的光芒照亮了历史的天空。当世最早推崇罗含的是他同时代的好友谢尚、权臣桓温，称他为“荆楚之材”“江左之秀”，正是这些当世名人的认可，让罗含的才名在当时得以传播。后世最早记载罗含的典籍是南朝初年刘义庆组织编撰的《世说新语》。到了唐代，房玄龄等人合著的《晋书》专门为罗含立传，综合此前各类记载形成《文苑罗含传》，成为后世研究罗含的核心史料依据，让他的形象和成就得以跨越千年留存。

尽管罗含和蔡伦在历史上都很出名、为人推崇，但近现代以来，罗含的名头远不及蔡伦响亮，甚至一度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，变得悄无声息。究其原因，主要是蔡伦改良的造纸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，推动了全球文化传播与知识普及，对人类文明进程的影响是颠覆性的。加之近代西方工业革命风起云涌，崇尚科学成为时代洪流，特别是美国数学家迈克·哈特的《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位名人排行榜》一书在全世界风行，将排名第七的蔡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，成为耒阳乃至中国家喻户晓的“明星”。而罗含虽获谢尚、桓温等古人推崇，也被陶渊明、杜甫等诗人提及，但他的形象多是文人雅士、清廉官员，特别是近现代又缺少大规模的宣传推广，仅在文化学术圈层和家乡地域被熟知。更为不幸的是其核心著作大多没能完整留存，仅部分篇章散见于其他古籍，后世难以系统研究其思想与成就。

现如今，随着对罗含生平及其文化学术成就研究的深入，作为其出生地的耒阳，应该大张旗鼓地予以研究挖掘、宣传推广，应将罗含文化研究纳入市级层面、官方研究范畴，有关部门应将罗含纳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领域，与革命红色文化研究同等对待、同等部署、同等投入，比如可建立耒阳罗含文化研究院、罗含文化研究馆，适时将罗含打造成耒阳新的文化地标、新的文化品牌。毕竟，蔡伦和罗含是耒阳优秀传统文化的“双子星座”，一个在科学发明领域享有崇高地位，一个在文学哲学领域拥有无可争辩的学术声望。绝不能让罗含只是民间研究一头热，只有族人惦记、推崇，而被历史遗忘、被家乡遗弃、被文化遗落。

中国山水游记散文的“开山祖师”

这次永州之行，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参观紫霞岩洞。紫霞岩位于湖南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舜帝陵景区往南1公里处，属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。溶洞主要由被地下水侵蚀和溶解的石灰岩组成。洞内空间庞大，分内外两岩，外岩宽敞明亮，内岩曲折幽长。洞内钟乳石、石笋、石柱、石幔等堆积物丰富，千姿百态，琳琅满目，如“定海神珍”“仙人田”“鹅管群”等自然景观，形态各异，极具观赏价值。洞内还有一条溪河，水质清澈，流经全洞，神出鬼没，九曲十八弯，不知来处和去向，致溶洞平添神秘色彩。洞内也不乏人造景致，像竹林、桃林、杏林，均造型有致，颇见功夫；石壁还刻有唐宋以来的题诗、墨宝，应接不暇，足见文化底蕴。传说4000年前舜帝曾游此岩，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实地考察九嶷山地貌时，在岩内连宿4晚，并在《楚游日记》中把紫霞岩列为“楚南十二名洞之第二”。徐霞客是中国古代地理学的奠基人，也是世界早期探险旅行与科学考察的先驱。他打破传统文人空谈典籍的局限，以实地勘测开创实证地理研究，其《徐霞客游记》既是地理学名著，也是文学散文经典，对后世地理学、探险学、文学创作均影响深远。

无独有偶。罗含作为东晋时期的山水散文家，其著作《湘中记》涉及湖南多地地理地貌与自然景观，对湖南永州地区更有着出神入化的描写：“湘川清照五六丈，下见底石如樗蒲（围棋子），五色鲜明，白沙如霜雪，赤崖若朝霞，是纳‘潇湘’之名矣”“零陵有石燕，形似燕，得雷风则飞，颉颃如真燕。”零陵即永州地区，石燕是一种形状似燕的石头，遇风雨能飞舞。这一生动的描述就来自紫霞岩洞丹霞地貌的神奇风貌：既有溪清见底，又有怪石嶙峋；既有岩白如沙，又有红岩似霞。我有理由推断，罗含一定到过紫霞岩洞。其生花妙笔的《湘中记》足可媲美《徐霞客游记》中的《楚游日记》。如果说明代徐霞客可称作中国山水游记散文的开创者与巅峰代表，那东晋罗含足可称为中国山水游记散文的“鼻祖”。

中国乱世不可多得的“治世能臣”

这次永州之行，最值得称道的是组织我们赴九嶷山舜帝陵怀古。恰逢祭祀大典，鼓乐庄严，旌旗肃穆，大家肃立观礼，感受中华道德文明的源远流长。舜帝作为中华民族文明始祖之一，一生勤政爱民，坚持以孝治家、以德治国，而罗含的一生则生于乱世而自持，出淤泥而不染，真正做到了穷则独善其身、达则兼济天下。

罗含生不逢时，命运坎坷，生于动乱不堪的西晋末年，成长于偏安一隅的东晋王朝，自幼丧父，由叔母抚养长大，早年多次推辞州官征召，后经谢尚引荐步入仕途，历经江夏从事、荆州主簿、征西参军等职，深受桓温器重，最终官至侍中、廷尉、长沙相，致仕后加官中散大夫。罗含为官清廉简朴，为政鞠躬尽瘁，他不想随波逐流，拒收百姓馈赠的财物，曾于城西小洲筑茅屋而居；他感桓温知遇之恩，任内凭借才干履职，在政务、军务、事务上对桓温多有协助，功莫大焉，称得上是死而后已。

罗含作为桓温器重的下属，与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有的一比。桓温执掌荆州后，罗含先任征西参军，后经桓温上表调任户曹参军，之后又被引荐担任桓温南郡公府郎中令。桓温曾派罗含去搜集江夏太守谢尚的过错以弹劾这位政敌。但罗含接受任务后一面与谢尚饮酒畅谈，沟通协调；一面做通桓温思想工作，点明谢尚是有才德者，力劝其化干戈为玉帛，既巧妙拒绝弹劾谢尚，也缓和了桓、谢两大势力的冲突，与诸葛亮主张的孙刘联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桓温北伐期间，罗含任侍中，曾受简文帝派遣，前往山阳用酒肉犒劳桓温的将士，为稳定军心、保障北伐发挥了积极作用，这又与诸葛亮几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治蜀、一心一意北伐不无相似之处。后来，罗含发现桓温功高盖主、意图篡位时，便以年老多病为由辞官，回到家乡耒阳隐居。由此可见，罗含与诸葛亮一样，是乱世当中不可多得、值得信赖的治世能臣，也与当今时代倡导的“清廉自守”精神一脉相承。

无疑，此次永州之行让我初识罗含，读懂了他于耒阳、于中国文化、于中国历史的独特作用。